夏(2/2)

她不大信。爸爸走后的几天,她明显安静来,溪也不去了,树也不爬了,每天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,便跑去看。看见不是爸爸,又慢吞吞地回来。

外婆给他们装了些吃的,嘴上仍旧不大兴,临了却又往包里了几张钱。妈妈不肯要,两个人推来推去,最后还是外公说了一句“拿着吧”,妈妈才低

乡间的土路被太晒得发,两边的稻田泛着亮光。爸爸提着箱,妈妈背着布包,走几步便回一次

,问: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
第二天一早,爸爸妈妈收拾了东西。

她哭得听不清,也不肯信。

离开学还有十多天。

夏天还得很。

她突然挣开外公的手,沿着土路追了去。

起初还看得见爸爸的蓝衣服,后来只剩两个很小的人影。乡间的路不好,拖拉机“哐哧哐哧”地响过,便扬起一层尘土,尘土落,人影才又来一些。

她跑得太急,一边跑一边哭,起先还能喊爸爸妈妈,后来哭得不上气。她不知他们已经走了多远,也不知自己要追到哪里。她只是觉得,再快一,也许还能看见妈妈背上的布包,再往前一,也许爸爸会从路那转回来。

大约过了一个星期,她看见妈妈在数钱。

沉确站在外公边,抬起手冲他们摇。

仍旧很。稻田里有人弯腰活,远的蝉声一阵似一阵,溪照旧从石过去。那两只小螃蟹早已不知钻了哪一,她藏在枕的玻璃珠也再没找到。

到了晚上,她故意不肯睡。妈妈说一遍,她翻个,说第二遍,她把睛闭上,过一会儿又睁开。她想,只要自己不睡,今天就不会过去。今天不过去,明天便不会来。

回去的路上,沉确哭累了,伏在外公肩气。她越过他的肩膀,始终看着后。

那天午,她故意把外婆晾在竹竿上的衣服碰到了地上。外婆让她捡,她偏不捡,赤着脚跑刚翻过的泥地里,把两只脚踩得全是泥。

晚上她往妈妈怀里挤,白天跟着妈妈去地里。她坐在田埂上,用草编一只歪歪扭扭的蚱蜢。她安自己,至少妈妈还在。

七岁的沉确并不懂得什么叫走投无路。她以为日不过是这样:饭少一没有关系,衣服旧一也没有关系,只要晚上睡觉以前,爸爸妈妈都在屋里,便没有什么真正不好的事。

沉确站在门边,没有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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爸爸还是说:“很快。”

沉确站在一旁看着。

只有先前被脚步和车扬起的灰,还在日光面慢慢地落。

妈妈却没有打她。

妈妈把她叫回来,她低着站在屋檐,心里等着挨打。

暑假过了大半,爸爸先走了。

可她那时只有七岁。

没有人答应。

可路上什么也没有。

不过妈妈还在。

沉确一直没有动。

他说去办事,很快回来。临走前,他蹲来摸了摸沉确的脸。大人的手掌糙,拇指在她脸颊上了两,问她在家能不能听话。

那几天都这样调。叫她吃饭,她偏要等人找过去,不许她往远跑,她一整日都不见踪影,衣服刚换净,不一会儿便得全是泥。她好像忽然有了用不完的力气,一件事还没有闹完,便又闯另一件祸来。

有些不好。大人正在发愁,爸爸妈妈失了生意,欠债讨债,连去都没有,她却因为他们不得不留,偷偷盼望这样的日

钱不多,有新有旧,摊在桌面上。妈妈低着,数完一遍,又重新数了一遍,最后照面额理整齐,分成两份,一份包起来,一份放的小布包里。

沉确不说话。

她很早就知大人数钱意味着什么。每次爸爸妈妈要走以前,总要这样数一回。哪些留给家里,哪些带在路上,大人们再为多一少一推让几句。钱数清了,行李便该收拾了。

他比走的时候更瘦,衬衣后背被汗浸透了一大片。外公把他叫到堂屋,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。沉确蹲在门外剥莲蓬,剥一颗便嘴里。莲有些老了,中间的芯发苦,她也没有吐。

大人们都叫她听话。爸爸说等事办完就回来接她,妈妈说开学以后要认真读书,不许再河。

沉确一一答应。

直到前面的路拐了弯,爸爸妈妈彻底看不见了,她才忽然叫了一声。

三天以后,爸爸回来了。

她只是拿巾把沉确的脚净,问:“这几天怎么回事?”

她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路边,刚好的伤又破了。她趴在地上哭,外公从后面追上来,把她抱起来。她在外公怀里挣扎了一阵,仍旧朝路的尽伸着手。

外公说:“不追了。过些日就回来了。”

妈妈也冲她摇手,说:“回去吧。”

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悄悄跑开。

外公只好抱着她往回走。

她说好。

可是她不知,她这样只能拖住父母的心,却拖不住时间。